我为什么申请奖学金

整理桌面发现一篇“退稿”,读了一下的确是虎头蛇尾的,可能没有共同经历的人不会明白我到底想要表达什么,不过其实写的是坦诚的。贴在这里好了。

 

在北京的时候,我供职于教育与创业类的新媒体做记者和编辑,每天的工作就是写字。2016年,我拿志奋领奖学金来UCL上学,之后大半年时间里,除了UCL的课程作业外,我几乎没写任何东西。所以,当收到邀请说写写你自己的故事时,我有一点惶恐。因为上一次我讲自己的故事,是三年多以前,那时候我在中缅边境的村庄工作,是比北京更遥远的事。“就写一个你申请奖学金时候印象最深的事情,不需要都分享啦”,我的朋友建议。我想了半天,决定那就这么干吧。

2011年7月,我大学毕业,申请了一个为期两年的由非政府组织发起的支教项目。经过六周的教学与领导力培训,我被分配到云南省临沧市,教书的学校在一个盛产茶叶的边陲小镇,花一天的时间可以翻越群山到对面的缅甸,如果缅甸打仗,炮火会偶尔落到旁边的村落。(图片是六周培训时期的小团队)

教书的时候,我周末去家访。有个学生,我们叫他小A好了,他的家住在一个叫鸭子塘的地方,上学大概要走三个小时的山路。我周末去他的家做客,路上他始终跟我保持两米的距离,平常很闹腾,路上变得很羞涩,到了之后我吃了他做的饭,跟他去了他的小学,知道他喜欢打篮球喜欢机器,知道他有个特长是可以修全村的家用电器。有个小细节,我去厕所的时候看到厕所旁边猪圈里的猪都湿漉漉的,但是当天其实并没有下雨,后来小伙伴告诉我,因为我来,他为我冲了五遍自己家的厕所,隔壁的猪都打湿了。(家访的路上,常常会遇到学校里不同班级的同学们)

还有个学生小B,教他的一年他几乎每次下课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教室前面,站在那儿,看我收作业、整理教案、回电话短信,也不说话,也不帮忙,就是跟你笑笑。你看他一眼他就跑开,低头做事他又回来了。他的家在叫核桃箐的村子,去他家家访回来的路上,我实在走不动了,他和另外一些同学冲下山路帮我拦下另一条山路上来的公共汽车,我看着一群孩子小小一只在跑,然后拦住那辆汽车,那个画面就像侯孝贤电影里的长镜头,看到我心里咚的一下,想在这个大的时代背景下,这些小小的孩子会去做什么,你在这里两年能做什么。支教第一年结束,他跑过来自豪的跟我说,他是全班唯一知道我男朋友名字的人,但是放心好了,会帮我保密。这是很戏剧的小故事,一个小孩子花了一年时间知道你男朋友的名字,还不告诉别人,替你保密,每次想到你都很难不笑。

还有一个学生小C,非常赞的想象力,天天想着飞机播的种如果落到头上长出了树,你回家怎么进门才好,她的本子每次打开都是浓浓的草果和烟火味,因为要一边烧火一边做作业;就是她跟我介绍了最多的当地动植物,水里有种虫子叫放水老哥哥,蘑菇有见手青,树毛衣,常见的蛇有懒蛇,青竹标,老母猪蛇,红脖子蛇。甚至告诉我什么季节的几点起床可以看到学校很少见到的云海。(中学和小学共用一个操场,图片是我和我隔壁小学的同学们)

我还认识一个很瘦的李校长,一生气就建议我们的支教机构应该有举报部门,这样我们的老师不好好教书的话,就打举报部门电话举报我们。还有个肚子大能耐也大的杨校长,前一分钟安顿好400名学生熄灯入睡,经常气的火冒三丈,破口大骂,后一分钟又听见他骑着摩托车唱着美声出校门,有时候也唱民谣,他们两个是我在教书所在中学的校长,都在农村工作了30年。

两年里,我教过130个七年级和八年级学生的语文,三生课和计算机。项目结束后,我留下来做了一年的工作人员,base在云南的保山,负责腾冲和龙陵地区14名老师在7所学校的教学和管理工作。在云南生活了三年,记得的多是这些发生在我的学生,或者当地老师身上的小事情。(2013年7月,从项目老师“毕业”,之后我留下来做了工作人员)

离开云南后,我在北京工作了1年半时间,之后我通过志奋领奖学金,来伦敦读UCL的社会发展实践的硕士项目。无论在北京还是伦敦,我常被别人问为什么要支教,为什么要去公益机构工作,为什么学发展学等等。工作后的聚餐中,人们常常说我善良单纯,说我追求工作的意义和价值,说我奉献自己让社会更美好,甚至期待我是那种地铁里遇到流氓也能一脚踢飞的正义的化身。参加同学会,同学老师的玩笑也爱说我人品高尚,性格坚强,说我不为利益所动,有真正的国际主义精神,酒在喝大一点,就差说我身残志坚了。我常会听到这些评价大笑,因为坦白的说,这些评价通常跟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关系,他们或戏谑或认真,我却从来觉得是玩笑。我明白,当人们看着我的时候,看到的是我和他们脑海中想象的那个乡村,而我看到的是他们和我真正的130个学生的脸。我理解这些经历对于我的朋友来说,过于小众,也理解公众对于NGO行业的陌生。有时候我需要像描述我的文书一样简单的告诉大家:“我之前工作的地区留守儿童占了70%以上,辍学率高达50%,在边境的少数民族村落,这个问题更复杂……我要做这份工作,支持当地老师和学生,解决教育不均衡……” 对于这些由数据和理性支持作出的论断,大家可能比较信服。我甚至可以列一个大列表讲自己做的项目,说一大段自己的影响力。我听着也觉得挺好的,原来自己那么厉害。但其实不是,当我开始做事的时候,根本就没有想这些。

(来伦敦前,约上好朋友,一起回了云南,一个会魂牵梦绕的地方)

那我在想什么呢?

 

当我一边工作,一边申请奖学金和学校的时候,也在思考这些问题。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我遇到的这些人和故事。我发现在我生活的地方,这些人和事不可避免的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,他们变成了筋骨血肉,才拼成了我。当我把自己当做环境的一部分,就开始对环境有义不容辞的责任,做的所有事都很自然,并不需要那么多宏大的理由。所以,回到我的教室、学校和社区,我竭尽全力做的事情,比如在学校的时候做了一份报纸,希望锻炼学生的批判性思维,上面的A同学做了报纸的摄影师,定期给报纸拍照片,后来自己学会了在电脑上简单绘图,那个“跟屁虫”B同学做了报纸的特派员,负责把报纸发给镇上的单位和家长。这些事情,并不是由我推动,反而好像反过来,变成我生命本来应该有的部分,它们无限延伸,长出枝叉,一步一步把我推到现在这里。(图片:我现在的院系,特别喜爱的研究生同学们)

所有应该困惑的都在困惑,我在做的事,是对当地做正确的干预吗?是有长期的影响力和可持续性吗?判断的标准又在哪里?见过的淳朴和快乐,也见过愚昧和破坏,也亲眼见整个乡村和城市都在变化着,未来需要怎么样去变好?我还可以做些什么?

或者,我还可以见到什么?

所以,我申请奖学金和学校,去解答我自己的疑惑,也让原本在延伸的枝叉,延伸地更远。而这些无形的东西,也给我力量,就好想现在在伦敦的深夜,给大家讲这些小故事。

祝你申请顺利,更主要的是,祝你找到申请背后的为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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