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我表姐打电话,问我妈什么情况了。我说了很多信息和担忧,这个病罕见也没有很多的临床经验,放支架的各种风险等等。她听完我说的:“你说这些我不懂,不过我觉得是这样的,医生不可能,不需要放支架的时候非要给我们放支架,你说是吧,你说这样对他什么好处?他也不是卖支架的”,他肯定也知道能不用就不用,是吧。“我一听就乐了,哎,这么糙的话,怎么比我查了这么多天的资料,网上问诊了那么多医生,来的安慰人呢。
2. 医院晚上只能留一个陪护,我爸说“白天你上班,那晚上就我上班吧”,想要留在病房陪我妈。我回到附近的宾馆住。早上起得很早去医院,住院部单层电梯没有开,我坐到12层,觉得在走一层到消化科病房。出了电梯走楼梯,真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惊,楼梯间睡满了病人家属,铺着薄膜袋子,盖着外套,发出疲惫的呼吸声,阳光有一搭没一搭的照在他们身上。在医院一周就发现,一个人陪护忙不过来,两个人住宾馆对于大部分农村人来说,花费都太高,充满烟味的楼梯间成了一个免费的住所;
3. 非常巧合的事情,我舅妈的大姐得了急性白血病,跟我们住在同一栋楼。入院一周,已经花费了十几万,好在他们完全不是缺钱的那种家庭,金钱上没有任何压力。只是算是比较麻烦类型的那种白血病。简单的说,接下里一个阶段的化疗效果不好,就不是花钱可以治得好的了。终极的方法大概只有骨髓移植,但是68岁了,身体自身自身的机能是很大挑战。我五一的时候刚刚见过她,知道这个消息,心里想着这件事,从雍和宫买来的三个平安符,送一个给她。
我去病房看她,我妈嘱咐说,你大姨不知道自己这个病,你别说漏了。我答应着,心里就觉得不可能不知道吧。到了病房,她脸色白的吓人,胳膊上的留置针渗血不止,不过精气神确非常好,说,渗血就渗血吧,止不住算了。坐下来听她讲就诊一个周的事。她声情并茂讲自己在肿瘤科看到得白血病的12岁的小姑娘,说小姑娘的妈妈念叨了一晚上梦话,第二天她问说,大妹妹你昨晚讲梦话了,对方说,怎么能是梦话,我清醒着呀,不念叨活不下去了,我闺女12岁,做妈的心疼。。。讲着讲着大姨自己都动情了,觉得小姑娘太可怜了。也说晚上自己做梦梦到,说确诊自己是血癌,吓出一身汗醒了。她女儿在一边安慰着,哪有那么容易得血癌,你这个打针效果多好,腿上洗澡内出血打上针立马好了,有好的那么快的血癌嘛。
哎,后面等着的,是六次生死攸关的化疗。
6月4号,我们准备出院了,走的时候我妈坚持要去血液科的病房看这个大姨,大姨还是声音洪亮和精气神满满的状态。但是没聊两句,我们都感觉的到,她自己知道病情了。
“你们都出院了,我们这还早呢。我其实都想不治疗算了,花那么多钱,也好不了。。”
“现在科学那么厉害,肯定能治好的呀。。“
“女儿跟儿子都结婚了,成家立业,我一点也不担心,死了也没什么遗憾。就是你大哥这个老东西,一辈子呀,不会做饭。。。”
我妈跟她的眼泪几乎同时出来了。
4. 我妈妈和我妈妈这家的人重视各种体统和礼节,凡事讲究繁文缛节和周全得体。我爸爸就不这样,他更简单理性也更可爱。
我妈做胃镜,想说做个无痛的吧,医生看完病例,严肃的告诉我们,这种病人胃底一般都是曲张的静脉,无痛的胃镜麻醉之后如果内窥镜戳破静脉内出血,病人一下醒不过来,会有窒息的风险,建议做普通的。我听了心就扎一下,觉得真可怜。不过没办法,老老实实的去普通的胃镜排队。排队很久很久。我说:爸,你饿不饿?“饿了呢,早上吃的早”,“那你先回去吃饭吧,我等着就行了“好的”。然后一溜烟就走了。我妈说:你看你爸这个狠心,我这么多年有病,根本不知道怎么照顾人,让回去就回去,多大的手术,跟他没关系。他就是抱着旅游的心态来的。
做检查从B楼走到D楼,我妈走的很慢,我爸说,怎么走的这么慢,我们坐个轮椅吧。我妈坚决不错,刻板印象里,轮椅都是给非常严重的病人坐的。我说,那你背着我妈呗。我爸认真想了一下:算了吧,慢点就慢点吧。背着太远了。
我喜欢我爸爸,因为他真是对这个世界有着天然的好奇心。30号没有检查,我爸多次表示要去大明湖转转,我妈不同意,觉得麻烦我。我爸说:我觉得陈欢祥其实也想出去转转(哈哈真是跟小孩一样呀),我说对呀。反正也不检查。如果我妈妈那边的逻辑,这么大的事情,同甘共苦,能不一起吃饭就不一起吃饭,任何一个时间点都要客套一大翻。我爸爸就比较简单一些。不过也被“攻击”不知道人情世故。
那就去吧 ,生活最好多线的继续下去。到医生办公室请假,说病人可以自己在医院住一晚上吗。医生看了我们两个一眼,“是没有人手陪吗?你们可以请护工”“不是呀,我爸想去大明湖玩一下呢” 果然, 被医生像训学生一样训了一顿,怎么能把病人自己放在医院,自己出去玩呢。医生大概也是没有见过这样想玩的家庭了。
5. 另一边,我亲爸也做了手术,切掉病变的肠道,和大部分癌细胞转移后的肝脏。术后很不好,比较严重的并发症,反复的高烧,肺炎和严重的腹腔感染,一周以后,第二次进了手术室,我亲妈在手术室门口完全没发呼吸。我在济南照顾我妈没有时间和精力过去。我的那些姐姐们都停掉了手头上的工作,日夜照顾着。有几次,我姐说你打个电话吧,我们安慰不了。但是几次电话和视频,都是他在哭,大概就是像孩子受了很大的委屈,不管身边多少人,都是肆无忌惮的哭。他没有接受病情,心里没有一点力气信念支持自己,大家也不知道怎么办。这就是生活中很多的残忍时刻吧,没有任何的替代方案,你必须独立上场,靠你的生活历练和经验,以及这些历练和经验中形成的信念帮助自己,独自忍受病痛,独自进手术室,独自打一场硬仗。
6. 这一周,王凤雅小朋友的事情刷屏了。生活不易,没什么好指责的。不过觉得她妈妈有着非常熟悉的农妇似的蒙昧。这个跟网上有些人说是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毛线关系也没有,它更像是农村人那种蒙昧没有文化,主次不分和信天命的态度。
设想这样的场景,如果没有任何外来的志愿者(不得不说一句这群志愿者真是也够傻逼得)小凤雅死后,村里的妇女围着凤雅的妈妈聊得都是,这个孩子命短,都是命,都是老天爷的安排。没有人指责凤雅的妈妈不积极的治疗。因为这就是农村人的生存逻辑,蛮荒生长。
就连我妈妈躺在病床上,一直惦记的都还是家里的麦子没人收。这一年的麦子收入大概是她500ml的一瓶药水。